【散文】一场关于飞行的梦──在满洲(上)徐振辅

徐振辅〈一场关于飞行的梦──在满洲(上)〉全文朗读

徐振辅〈一场关于飞行的梦──在满洲(上)〉全文朗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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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哈尔滨太平机场,走没几步,我和朋友J立即转身躲回大厅。现在,这两个亚热带的台湾小伙子知道什幺叫做真正的寒冷了。在台湾,叮咛一个人冬天多穿几件衣服,你可以说:「唉呀,这样出去会感冒的。」可是在东北,你可以说:「唉呀,这样出去会死掉的。」

这就是高中地理课本教过的温带大陆性气候,年温差超过摄氏七十度。而此刻正是极寒的一月,零下二十多度。

旅行之始,就碰上了难题。机场离市区很遥远,但我们既没有手机卡,无法上网,不知道怎幺前往市区,也忘记昨夜订的旅馆叫什幺名字,只记得在火车站附近。看来,得要先搭那些徘徊如饿狼的计程车,到火车站再想办法。我们一定很像肥滋滋的羔羊,拖着大行李箱的有钱观光客。为了避免被敲竹槓,我决定少说话,表现出「我熟门熟路,你不要骗我」的样子。

「上哪儿去啊?」一位中年司机上前问。

「哈尔滨车站。」我坚定而若无其事地说,像是在告诉他,哈尔滨我他妈熟得很。

「哈站,哈站。」司机说:「走啰,走啰。」

糟糕,一败涂地,人家说哈站,而且用东北腔说的是ㄏㄚˇ站。(你这死观光客呵。)为了扳回一城,我谨慎地询问,到车站大概多少钱?司机说要跳錶的,死活不讲价钱,连砍价空间都没有。我左手摸着怀里的防狼喷雾器,右手确认口袋里的小刀。硬上。

都说东北人性格直爽霸气,也许是我们太敏感也不一定。那司机聊天倒是很亲切,问我们来哈尔滨嘎蛤(干啥)呀?来玩儿呀?不行,我想,说来哈尔滨玩听起来就逊了。不是的,我说,我们要去内蒙古。这说的也是实话。怎幺样,内蒙古,够牛逼了吧?吓得你不要不要的吧?

去内蒙啊,那儿比这儿冷多啦。他说,你俩这身哪够,去内蒙会冷死。是啊,我说,我们还要买衣服呢。顺便询问了几个先前查好的购物地点。他说,百货公司就是贵,名牌嘛,地下街的话,品质就差。但厚衣服你俩回台湾也用不上,还是买便宜的好。咱中国现在是这样,穷人买名牌人家说你骗的,有钱人拿石头人家也当你钻石。他说,下高速有间批发的,那儿便宜。后来,他逕自将车停在郊区一间批发小店前面,让我们下去看衣服。一进去,里头店员像藤蔓一样缠上来,对我们身体东量西测。问了价钱,觉得合理,就一次把装备买齐了。

司机问我们到车站嘎蛤?我们说旅馆在车站附近,但手机没网,不知道地址,到了车站再想办法。「这多麻烦呀!」司机说着,将手机卡借我们上网查订房资料。找到了,一间廉价旅馆。司机说,这间啊,一般这种不给外国人住的,三星以上酒店才给住,可能台湾人不算外国人吧,哈哈。

哈哈。我笑,其实我也不知道,我是网路上订的。到了旅馆,车费是一百五十九元人民币。给了一百六,司机看着我们傻楞楞地笑。快找一元啊,笑啥?心里这样想,但实际上我们说的是,一元就不用了,呵呵,谢谢啊。

在柜台要入住,那女服务员果然说,网上订房的时候咋不先说哪?台胞证不让住的,要有身分证。(看吧,台湾人果然还是外国人。)对不起啊,姐姐,我们不知道。我无奈说,唉──那怎幺办呢?我用眼睛很深邃很深情地电了那位阿姨一下。(这是年轻小伙子专属的武器。)「都来了,也不能不让住吧。」女服务员阿姨耸耸肩。(看起来是有点来劲喔。)哦哦,谢谢。我说,谢谢姐姐。

旅馆卸下行李后,我们在市区闲晃,还是去了地下街,看看有没有什幺东西没买。彼时见到稍早买的老虎帽,基于一种旅行在外的谨慎和好奇,忍不住去试探价钱。头上这顶刚刚买的是二百四十元人民币。

六十五元?

六十五元!

我对这个世界的爱与信任灰飞烟灭。我决定,现在起把所有信任收起来,藏在层层叠叠的衣服和面具之中,不动心不动情,如入禅定。此后十五天,所有要我掏钱出来的人,都是坏人。

正沮丧地散步,推销套装行程的大妈不停缠上来,问我们要不要去冰雪大世界或雪乡,很便宜的。我觉得他们一个个都想骗我的钱。不去!我们要去内蒙古。我说。奔马、牛羊、海一样的草原。咋样?够牛逼吧?吓得你不要不要的吧?冰雪大世界什幺的,我俩真的没有兴趣。别费口舌了阿姨──託您的福,我对城市残留的眷恋已然灰飞烟灭。我俩要离开城市,前往原野如海的地方,前往野生动物比人多的浪漫国度。雪乡是啥玩意儿,我俩是为了雪鸮而来。

一个有雪鸮和棕熊的内蒙古小镇深夜市集中,小贩烧火给鱼取暖。

哈尔滨建设之始,大约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纪末,清朝和俄罗斯签订《清俄密约》,允许俄罗斯在满洲地区修筑东清铁路。这段「丁」字型的铁路南至大连,东至绥芬河(延伸至海参崴),西至满州里(延伸至莫斯科),日后还将发生许多影响东亚历史的重要事件。而哈尔滨就座落在这个「丁」的交会点上。

一九○○年发生义和团之乱,中国各地出现激烈的排外运动,东清铁路也受到严重破坏。正当清朝忙于应付随之而来的八国联军时,俄罗斯便以「保护东清铁路」之名进军满洲,全面支配这地方一段时间。直到日俄战争败给日本,俄罗斯在满洲的势力才逐渐衰弱。

夜里,我们等待自哈尔滨西行的火车,百无聊赖地在暗巷穿梭,四处都能见到俄罗斯风格的建筑和商品,日本文化则毫无痕迹,连sushi都变成了韩国sushi。只有情趣用品店,可以说是一间间具体而微的日本领事馆。彼时发现一个夜间集市,有不少食物和生活用品的摊贩,应该是当地人的市场。这里贩卖的生鲜食品都不用特意保鲜,只要陈列出来,吹吹风,水果或肉都会变成石头,简直是一种魔法。

市集中有个鱼贩,卖的是活鱼,摆了一个长方形大金属缸,里头几十条大鲤鱼好像都很冷,不太想动。我们凑上前去张望无精打采的鱼们,水面薄薄地结了一层冰。那老闆问我们看啥呢?哪儿来的呀?我们说台湾,看这鱼觉得挺有意思。他说,台湾来的,你们那儿没卖鱼吗?有啊,我们说,但没见过这样卖的。嘿嘿,鱼贩说,你们普通话说得挺好呀。我们说,我们从小就能说普通话。他们似乎很容易把我们想像成香港人,以为平常说习惯方言,普通话腔调会很重。确实,有时和香港人说话,我会感觉自己好像在水里说话。

抚远野生鱼。来自好远的地方的鱼。

那鱼贩见到自己的鱼傻傻漂在那里,就拿出铁盆,投入木柴,烧起了火,然后把火盆推到鱼缸下面。看到两个台湾小伙子吃惊的表情,他好像有点得意地说,不烧火,鱼就要结冻了。怎幺样,你们在台湾没见过吧?

没见过呀。该怎幺说呢?大哥,在台湾,我们如果把游泳的鱼放在火上面,唯一的目的只有煮鱼汤而已。

彼时有客人向鱼贩买了鱼。一条特别不幸的鲤鱼被捞起来,摆在砧板上,睁大眼睛,久病厌世的样子。鱼贩用木棒将之击昏,开始刮牠的鳞片。

和鲤鱼永远道别。搭上火车时已经深夜,我们买的是硬卧,分成上、中、下铺,两排相对,一个小空间塞六个人,像六个相处一夜就要分别的室友。其中有俩夫妻,问我们要去哪儿呀?我们说要去乌尔旗汗。女的说她老公就是乌尔旗汗长大的,问我们去乌尔旗汗嘎蛤?我们说,去看动物,我们是做生物研究的(虽然我们的研究领域是昆虫,但这说法可以省下很多口舌)。朋友J用手机找了雪鸮的图片让他们看,俩口子觉得很惊奇,说自己从小到大没见过。总是这样的,有些东西不去寻找如同不曾存在。我们说,雪鸮夏天时在北极地区活动、繁殖,冬天会往南方迁移,这儿多少有机会见到。女人和她的男人和小孩说,不如我们也去吧?啊呀。我们说,一般不太容易见到的,牠们在距离小镇很远的地方,很远的。

火车熄灯时,我爬上极窄仄的卧铺,在摇晃闷热的车厢中浅眠。

清晨被叫醒时,已经进入了内蒙古自治区。窗户的边角结了厚厚的冰雪。

在牙克石出站时天仍黑,不过很快就要亮起来了,此刻恐怕是一天里最冷的时候了,即便戴着厚手套,手指都会失去知觉。我们会说:「我的手,我的手,好像快要不见了。」但即便如此寒冷的地方,仍然可以见到好勇敢的狗赤条条走在街上。

在牙克石停留几个小时,又搭上北行的火车,沿着牙林铁路支线,抵达那个叫做乌尔旗汗的小镇。我们已经事先联络当地嚮导,名叫张武,一个老爱抽菸却他妈不喝酒的东北汉子。在车站和身穿军绿大衣的张武碰面后,他便带我们入住当地的小旅馆,说明天早上七点半来接。

想起一个多月前,在学校图书馆里心力交瘁,感觉自己是一条不停往泥土里钻的忧郁蚯蚓,突然有种「好想离开这鬼地方啊」的感觉,便开始浏览世界鸟类资讯网站ebird,并发现一个叫做乌尔旗汗的地方。那时怎幺想得到,一个多月后,自己真的会身在这个有棕熊和驼鹿,有雪鸮和乌林鸮的小镇。

那几乎让我以为,这只是一场关于飞行的梦。

你怎幺可能不嫉妒那些鸟呢?雾淞多的时候,森林就是白色的。

高纬度的冬季,七点半,天才刚刚亮。我们和张武碰面,吃了包子,买好几张午餐的甜饼,就搭上他的三菱迷彩越野车,离开小镇。张武指着远方的山岭说,这头基本没东西,要到岭的另一头去。

这一带属于大兴安岭山区,再往西去,就是呼伦贝尔大草原。越野车横跨山岭之时,可以看到几座覆雪的山,孤立着松树的枯干,有点战地遗迹的味道。张武说,这地方就是几十年前那场大火灾发生的地方。他指的应该是1987年夏天,大兴安岭一场极严重的森林大火,历时近一个月,延烧面积相当于苏格兰的大小。「这地方以前老漂亮了,你都不知道。」他说,以前都是高大的落叶松,烧掉之后,现在长出很多新生的小白桦。另外还有比春联更多的防火宣导布条。譬如:「森林防火千秋业,生态安全万代兴。」

(你看,道路上那群雪鵐,轻易就飞去了,像风颳走了白色的落叶。)

小镇里废墟般的木材场,仍有狗看守。

由于昨晚天冷,当雾飘过山岭,细緻水珠就会层层冰冻在树的细枝上,形成雾淞,好像山是一张捕雾的网。当越野车抵达岭峰时,我们看到了一座白色森林,彷彿森林在晚秋落叶后,又在冬天新生了密密麻麻的白色嫩芽似的。此时清晨的日光正逐一摘去那些雪白的新芽。

(过了山岭,进入平缓的原野。我们从左侧超过一辆轰隆隆的大运材车。)

「这儿现在伐木的少了吧?」我问:「昨天在镇上看到一些木材场像是荒废了。」

「少多了。」他说,现在封山育林嘛,但还是有人砍。张武说他是土生土长乌尔旗汗人。「小时候那些树,多大呀,两个人还抱不住。现在你看,那幺细的也砍,牙籤儿似的。真是败家子儿。」会说伐木的败家,表示他对这块土地一定有某种我难以想像的深刻情感。

(几只长尾雀在树枝间跳跃,圆呼呼的身体,多层次的红色。张武指着其中一只说,你看天多冷,小鸟的眼睛周围都结了一层霜。)

林间一只雌松雀。

当发现一些未曾见过的新奇鸟种时,我们就停车观察,摄影。若鸟往森林里飞行,我们就扛起相机或望远镜,追逐离去的轨迹。若追得太远,太深,或迷失所有线索时,请暂时停下脚步,安安静静地脱下帽子。此时鸟鸣声是唯一的嚮导。

(那是沼泽山雀的叫声吧。你看牠黑色的头顶,好像因为害怕森林里的落果,而戴着一顶小小的黑色安全帽。)

到下午时,已记录了十多种未曾见过的鸟类。远方山坡上匆匆离去的大野猪,好几种哺乳动物在雪地留下各自的脚印。封冻的河,易碎的光影,被积雪压弯如抛物线的松树。这世界真是新鲜迷人得令我无法自拔。森林是情人,鸟是梦,哺乳类是準备实现的承诺。你知道什幺叫做雀跃吗?看看林间的松雀,或者看看观察松雀的我就知道了。

后来,张武带我们前往某个无人农舍的院子,前头有个小广场,散落着乾草和土,也许是牛羊取食乾草后留下的粪土,有不少鸟类穿梭其中,用细细的嘴喙啄食着。车一靠近,上百只雀鸟惊人地飞起,我几乎可以听见振翅的风声。那些大多是粉红腹岭雀,只分布在北半球高纬地区的少见鸟种,其中也混栖了几只北朱雀。鸟群整齐地在广场低空盘旋,绕了几圈后全都停在农舍屋顶上。

上百只粉红腹岭雀在广场上盘旋。

停的时间并不长,几只粉红腹岭雀开始飞下屋顶。彼时如同触发什幺机关,屋顶上所有岭雀都跟着起飞,在广场上几次迴旋,这次又回到地面上了。「鸟的活动是有顺序的。」张武说:「现在是粉红腹岭雀了。」

接着,鸟群又盘旋上到屋顶,过没多久又盘旋下来。那壮观的景象实在令人兴奋不已。我蹲在广场边,试图拍下岭雀在空中盘旋的样貌。如果有人告诉我,从来不曾幻想自己拥有飞行的能力,我才不会相信。你怎幺可能不嫉妒那些鸟呢?

岭雀群又飞了起来,迴旋一圈后,停栖在附近几株大树最高的位置。我遥望远方一、两百个黑黑的影子,等待好一段时间,鸟都不再下来,大约是找到夜栖的地方了。

四点多,太阳已经碰到地平线。我们在返回小镇的路上,气温越来越低。佛洛伊德说,所有飞行的梦都关于性慾。因此当他问我们,为什幺大过年还跑到这幺远的地方?除了傻傻地笑之外,我觉得实在没什幺好解释的。〈上〉

作者:徐振辅

作者小传─徐振辅

1994年生于台北,现就读台大昆虫系,从事象虫研究,偶有论文发表。喜欢摄影、旅行、猫。梦想拍摄野生的一角鲸、雪豹、天堂鸟等,有些人以为是神话的生物。心思打结时,会骑机车到山上睡一晚;灵感敲门时,也写小说或散文。要是让灵感在门外等太久,我会觉得很不好意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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